用一碗面的温度,接住需要慰藉的黄昏与人生


来南星,见一“面”。傍晚五点三刻,复兴南街化仙桥路45号,“荣荣新新面馆”的灯准时亮起。这不是开业的信号——店已开了整日——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等待。当天色渐黑,这一盏灯会为风尘仆仆的人们指明方向,告诉他们,无论白天再忙,无论从何而归,只要看到这盏灯就知道,“家”的味道一直都在。
每天清晨五点,城市还未完全醒来,老板李岳荣已站在了砧板前。他握刀的姿势,还是1980年在粮油化工厂做学徒时养成的。“荣荣新新面馆”这个名字,是2016年装修后,办证的工商同志随手写在纸上的。原先的“荣荣面馆”被人注册了,那位同志说:“你不是新装修的吗,就叫‘新新’吧。”李岳荣觉得挺好,这“新新”里,有种重新出发的朴素期望。
出租车司机王师傅到了交班时间,开着车子穿过半个杭州城,最终停在了这条不起眼的支路上。“这绕得可不近啊。”李岳荣递过一碗大排面。
“值。”王师傅憨厚一笑,掰开一次性筷子,“城里馆子多,能安心吃完不赶人的地方少。”
此时正好又来了一位熟客,老板立刻站起来说:“我去给她炒两个菜。”
这位熟客是附近小区的邻居,她早已把这里当作“家的延伸”,几乎每天都来吃面。她的母亲也曾经是这家面馆的忠实粉丝。她一个人在上班与照顾母亲的重担之间周旋,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与老板商量,能不能帮忙炒几个菜给她母亲?没想到老板二话不说应了下来。
她会提前联系,说老太太今天想吃什么,李岳荣就去市场买来那些做面不常用到的食材,专为这几道菜作伴。
有时候,李岳荣蜷在厨房后那张旧藤椅里小憩。这时若有熟客推门,李岳荣总会立刻醒来,眼里没有被打扰的不快,只有一片温厚的朦胧:“哦,来啦。吃什么?”仿佛他只是浅眠,专为等待这一刻的召唤。
“他们有些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,这个时间来肯定是饭点没时间吃饭,不能不给他们烧的。”这是生意,更是守约。
他守着这家店,就是守着一种随时可以被依赖的承诺。
有位在悉尼定居七年的熟客,每次回国,飞机落地,家可以晚点回,但这碗面必须第一顿吃。李岳荣偶尔跟他聊天时问起,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,只是觉得一定要吃到这个味道,乘风归来的心和灵魂才被接住,稳稳当当地回到这具躯壳。
也许是倒时差的胃,只认得这最旧的味道。坐在熟悉的位子上,听着熟悉的杭州话,一碗面下去,才真的觉得:“哦,我回来了。”
更奇妙的是,这味道是会“遗传”的。老客们渐渐老了,开始牵着孙辈的小手进来:“囡囡,这是爷爷最爱吃的店。”孩子懵懂地点头,把一根长长的面条吸溜进嘴里。味觉的记忆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,完成了新一轮的播种。
李岳荣六十多岁了。他生在化仙桥,长在化仙桥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方圆几里。手里的刀从锋利用到微钝,面板从平整用到凹陷。如今,面馆所在的这条支路,比以往安静了许多。旁边的公司搬走了,中午再也看不到排队等座的人群。李岳荣说,现在一天能卖出三四十斤面,也挺好。
李岳荣轻声说:“我在这里,他们回来,就总有个地方能找到。”这或许就是一家小店能给予一座城市最深沉的人文关怀——它不宏大,却具体;不喧哗,却持久。它用一碗面的温度,接住了一个又一个需要慰藉的黄昏与人生。